今天又路過中環天星碼頭,看見有人在小椅前放下一支已乾掉的粉紅玫瑰,地上用白色粉筆寫著「1958-2006」,為這個快將成為集體回憶一部份的鐘樓悼念,看了不無感觸。
要數我最喜歡的交通工具,一定非天星小輪莫屬。為甚麼會喜歡天星小輪呢?我也不知道。只是從小到大,都對古舊的東面特別情有獨鍾,因為喜歡發掘每事每物背後的小故事,也喜歡聽故事。所以從前跟舊同事說過,如果有機會做個「天星小輪」的文化專題就好了,到時候我可以假公祭私地竄進船艙內閒人免進的機房看過究竟,又可與負責拉纜的船員叔叔們合照,聽他們說說昔日故事。但,機會一直未到;也難怪,這種故事,相信只有悶蛋如我才喜歡看。
曾經有段時間在中環上班,家住新界的我,每天坐火車到九龍,轉巴士到尖沙咀碼頭,再乘天星小輪到中環,然後從碼頭步行十多分鐘回公司,前前後後,比火車轉地鐵起碼多半小時,還要行多幾步路,放工返家亦如是。同事以為我為了慳一個幾毫車錢,實情是我喜歡搭渡輪,喜歡每天清早在船上看著金黃色的陽光照在海面;也喜歡小輪的慢,讓我整個人也慢下來,可以靜靜思考,也可以甚麼也不想,讓腦袋空白一片數分鐘。有說Yohji Yamamoto到訪香港時,最愛留在天星小輪上,來回遊走尖沙咀和中環,直至感到疲倦為止。不知道他在小輪上會做甚麼?想他來季的新設計?還是跟我一樣,甚麼也不想?隱身在人群中的他,又會否被來去匆匆的香港人發現?
我還有一個偏好,就是喜歡挑天星小輪的下層來坐。前陣子和朋友到大會堂看明和電機的演唱會,散場後,大家建議到尖沙咀,最便捷的方法,當然是乘天星小輪過海。於是,我提議坐下層,一位朋友向我露出驚訝樣子道:「為甚麼坐下層?」;另一位朋友則說:「坐下層即是會聽到轟轟轟的摩打聲和聞到汽油味吧……」她們還未來得及抗議,我已一支箭的衝到下層閘前付款,來個自作主張。都說我迷戀所有舊事舊物,天星小輪的下層,從那磨白了的深啡色木地板、木長椅、駕駛室、粗麻繩 (船纜),以及噴上黑色「Star Ferry Co. Ltd.」字樣的白色水泡等,在我眼中都很美很美,特別是在黃色燈光下顯得份外古色古香 (當然,上層有星形小洞的座椅也很漂亮)。可是,現在大部份渡輪已換上白色光管,把船艙照得慘白慘白的,感覺有點像醫院。
喜歡坐下層的原因,還因為可以近距離觀看那些經驗老到的碼頭員工在小輪泊岸時拉纜,一抛一索一拉一綑,看著粗粗的大麻繩從鬆軟至被完全拉緊繫在碼頭之上,過程很有趣。另外,也喜歡坐在面對機房的座位上,真的很希望有機會進內參觀一下,看看這充滿秘感的白色機房內到底有何乾坤。而且,天星小輪下層與水面的距離很少,小輪泊岸時特別大浪,船身會被海水湧得傾側,這時候我會站在船邊位置,看看船身可以傾側多少度。有次背著駕駛室而坐,小輪航行至海中心突然遇上大浪,浪花四濺湧上甲板,我的背脊首當其衝被浪花擊中,但因為當日只得攝氏十度左右,一向怕冷的我穿上羽絨褸不特止,還要戴帽,因此才逃過渾身濕透的狼狽;反而坐在我對面的那位西裝洋先生卻慘變落湯雞。旁邊的乘客一臉驚慌地看著我們 (卻無動於衷),我們兩人先是呆了一會,然後竟是相對傻笑。寫到這裡,又發現我的文章超出blog友閱讀的字數極限了。寫這篇文章,其實是想講講拆御在即的中環天星碼頭。對這個地方的感情不算特別深,只是曾經有段時間每天經路過於此。還記得小時候穿著出自母親之手的小黑裙 (little black dress?),坐在碼頭旁的小炮台上拍照,那是我最喜歡的童年照之一。如今,小炮台早已不知所踪,碼頭和鐘樓也快要被搬遷清拆了。今天又路過此地,看見有人在碼頭小椅前放下一支已乾掉的粉紅玫瑰,地上用白色粉筆寫著「1958-2006」,為這個快將成為集體回憶一部份的鐘樓悼念,看了不無感觸。
又看看石硤尾村,曾在石硤尾讀書數年的我,雖然自問對石硤尾的印象,一如好友阿銀所言,不是特別好;但不捨,還是有的。不捨的,是眼見的舊文化、舊生活,還未來得及保存,已被逐一理所當然地清拆推倒。雖然知道舊去新來是城市發展的典型模式,但不是必然。我相信歷史和發展可以並存,應該還有更好、更尊重歷史的城市規劃吧?走在巴黎街頭,看見別人把幾世紀前的建築物保存原好,連普通市民居住的住宅大廈動輒也是數百年歷史。心想,能在數百年歷史的建築物有個自己的家,應該很幸福吧?看著想著,就覺得很感動,又覺得很無奈,也對自己身為香港人感到有點羞愧。為甚麼別人做到的,我們就是做不到?香港真的太小,小得連一座鐘樓、一條喜帖街、一條玩具街、一個灣仔街市也容不下…… 正如佘宗明在《Spiral游絲》雜誌八至十月號中所言:「放棄是很容易的」;但要忘記,卻很困難。所以,我選擇不忘記,也不想忘記。據聞新中環天星碼頭快要啟用,外形設計都提不起興趣去留意。只是,我還是會坐天星小輪,但在那個簇新的碼頭,相信我只會是另一個來去匆匆的過客。





